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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教者尤里安:“你以为这厮故事,那么你错了;你以为这厮生活,那么我错了。” --《十六岁的滑稽》开篇画外音 A. 左肩上的魔鬼念念有词地说开了: 乌拉拉,到这个周末,他接受洗礼就满一周年了。从英格兰萧瑟肃杀的深冬到北爱尔兰乍暖还寒的阳春,一年间这个人行走在这片世俗的大地,深深地卷入尘世间那种精神上数千年无休的拷问。时至今日,他的教阶允许他为别人进行洗礼--理论上能够煞有介事地把耶和华无辜的羔羊摁进水里然后再变戏法似地拉出一只落汤鸡来;哦~~他也能够用橄榄油为那些老弱病残祝福--哼哼唧唧,以上帝的名义。但是啊,他的那些虔诚可爱的兄弟姐妹永远不会知道,这位弟兄其实是一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他永远不能如教会中某些人所愿,在二十六岁以前去异国他乡做一年传教士,也永远不能像他们想的那样,在共产主义中国努力润滑基督教精神与党国精神文明之间的紧张关系。这个人只愿意做一个思想上的观察者,对西方世界宗教传统与世俗社会之间关系的兴趣驱动着他在不同教派的集会上隐秘地流浪,时而在彩色玻璃窗下半闭眼睛跟着管风琴咿咿呜呜,时而拎着圣餐盘在长椅间给善男信女们分发面包渣、自来水 --- 如果他们将那些看作某人血肉的话,要不跟着前任主教一起上山下乡做做 home teaching。他回忆起党国以前教导他们,不要在宗教场合宣扬无神论思想,但是这个观点描述的场景本身很有问题,一个发自内心的无神论者披着羊皮出现在宗教场合扮羔羊,本身就是一种含蓄的挑衅。所以穆斯林的阿訇们很聪明地把异端拒之寺外,佛陀的后人也每每摆出一副沙门不敬王者的架子。不过对于现代基督教的普世情结而言,挑衅不要紧,这个结构可以充满信心地用强大的改宗力convert异类。不管怎么样,孤独的他还是在那样的世界里流浪了。 六年前他就开始相信,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那一年他十八岁,正是一块被共产主义原教旨情绪烧得滚烫的好钢,社会主义的红苗放眼域内,资本主义的毒草翠色横流,幸甚至哉,歌以咏志,他就是年轻的于连加上了不起的盖茨比。那时他的旗舰版入党思想汇报题目照搬自顾准的大作《从理想主义到经验主义》,洋洋洒洒数千言,他的意思呢,这一代人不是陈胜吴广式的颠覆力量,他们是新鲜的血液,好比柳柳州大作里黑质而白章的永州异蛇,拥有除旧布新的神奇魔力。呵呵,多么洁白天真的小羊羔啊。后来他进了大学,南京十月的暖阳下,老张头带着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浦口01栋门口的草坪上,不痛不痒地瞎扯五十年前的一场战争,是为大学里第一次组织生活。从那时起他慢慢意识到,某个地方出了问题。也许世界开始变得难解,也许他自己从一开始就不合时宜。上面的故事发生在五年前,从那时起到现在又过了两千天。
B. 右肩上的天使顾影自怜地喃喃道: 啊呀呀,到这个周末,他接受洗礼就满一周年了。可怜的人,注定孤独的早熟品种,已经在维特的烦恼与叶赛宁的煎熬里跋涉多时啦!他喜欢玩文字游戏,有个残句叫做“忘了我们的青春”,这个表达来自小百合BBS上某个素不相识的ID。你们大多数人都把它理解为动词短语,以为是自己在岁月里不断地失落丢弃记忆。而事实上他更倾向于把这个短语辨析为一个体现修饰关系的名词词组。青春把你们给忘啦。他觉得不是自己在掌握着回忆的主动权,而是青春厌弃了成长的烦恼,一脚把被外部世界异化的变节者踢开。青春永远驻守在十六岁的花季,抱着十八岁的画集,冷看二十岁的滑稽。他慢慢觉得自己坚信的东西到了最后没有一个变成真理,然后自己被信仰抛弃。 他也学会了撒谎,呵呵,他永远不敢认真回想那个极富讽刺的谎言。他竟然对那个人撒谎。Tucker和他命定一般在那条熙熙攘攘的大街相遇,也是Tucker把他浸在温热的水里,象征性地涤去过往的罪恶--施洗者Tucker。他在Tucker的眼睛里看到宗教家的气度--那种别的传教士身上没有的庄严气质。Tucker告诉他,你不要在安息日工作,也不要在安息日令他人劳苦。然而他终于离了那条教训,那些教训。于是有了那样的喜剧电话对白: --Joseph,好久不见,真想念你。你现在在哪里? --Tucker长老,很遗憾这个周末不能和你们在一起,我已经搬家到了伯明翰,短期在伯明翰大学附近住下来。我也想念你们。 --真的吗??太让人惊喜了!我也新搬到伯明翰,我刚被任命为这个地区的传教士主管,教区刚配给我一部汽车,你现在在伯明翰大学附近?可以告诉我地址吗?我明天就过来看望你! --...... 那时他几乎从床上摔下来,甚至闪过为了圆谎坐火车去伯明翰的念头。施洗者Tucker在那样的尴尬接触里无意间教给他的最后的一课,就是永远不要撒谎,善意的白谎言也最好不要。 这个家伙常常内疚,觉得自己对不起那些真诚关心自己的信仰中人。他有时想起那些在圣诞的夜里敲开他家门探望他的弟兄。那时他枯坐家中,一个人守在空寂得可怕的小楼,他们敲开他的门,他在他们的脸上看到了朴实、简单。敲门,两千年前那个敲门的牧羊人是谁?他常常被一个念头震撼:这些人,难道竟然真的相信有那个上帝俯览众生?他们相信?哦~~这虔诚的一群真的是这个社会里最可怕的存在。 C. 本段为叛教者尤里安打死肩上嗡嗡蚊子后的大段内心独白,唯心主义者不宜,唯物主义者也不宜,所以就不公开发表了。 下面这张照片摄于他在英国最不开心的日子,在加深对比度后的照片上,你们永远看不到他的眼神。那时他形销骨立,在英格兰的阳光下对着自己举起相机,把巨大的天使映到自己的右肩--在俄国东正教的传统里,魔鬼总是在左肩,所以俄国人遇到了坏事都要对着左肩唾三口,这和《宋定伯捉鬼》里那句 “唯不喜人唾”是一个道理。他是唯物主义者,但是忧郁的他还是不能免俗地希望天使永远守护在自己的肩头。后来,在某些礼教中人眼里,这个人貌似背叛了公开语本中先前的信仰,他所属的宗派,又是背叛了基督教主流的旁支,那就是叛逆中的叛逆。就这样,他成了叛教者。 在缺乏真诚意向的不透明社会里,这厮生活,这厮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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